我们怀念的,总是那些真的爱过最后却没有在一起的人

2012年年底我在北大三教备考研究生,清心寡欲,不问世事。

我所在的那个自习室,有十三个人左右,其他人都是考经济类硕士,只有我一个考法律的。经过我的细心研究,考北大的法律硕士的话,只要把一本书完完整整地背下来,就能拿到一个过线的分数。

于是我特别蠢地每天都在背诵那本书,同时我又极其聪明地发明了各种花式背书法。

我把书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把每天要背的部分揣在身上走哪儿都带着,每次要看的时候掏出来都是热乎乎的。

对待背诵我就像一个处女座的变态,书上任何一个角落的文字我都不放过,甚至连前言都恨不得背下来。复述书上的内容时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错,错了就要重新复述一遍。简直是一个丧心病狂的背书狂魔。

除了背书之外,我的另一个嗜好就是睡觉。

为了避免跟北大学生抢食堂,我们自习室的人在上午十点五十就进军食堂吃饭,北大十几个食堂挑着吃,爱吃哪个窗口吃哪个,畅通无阻,毫无压力。

如果不幸赶上了他们下课,吃饭就会变得跟打仗一样。看着密密麻麻的学生会变得没有食欲,特别想拿机枪扫射一圈再去打饭。

我知道,我无耻了。毕竟我只是来蹭饭的,居然还想扫射北大学生。但是这个想要扫射一圈再打饭的念头在我入学之后也多次涌上我的心头。

我们是一群北大的边缘人,也就是非北大学生但是在北大学习的人。大家关系特别好,结伴去吃饭,然后一路瞎扯淡回自习室。

在路上扯淡的时候特别有精神,但是一回到教室就像失去水分一样,整个人都蔫了。

那段时间我肯定中了魔咒,只要是午饭后,一踏进教室就感觉魂魄聚不起来,眼神涣散,四肢无力。

用一个字形容:困。

困的结果就是从饭后十二点可以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睡得无比郑重其事,无比身心投入。

我甚至还买了个枕头,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把几张凳子拼成床,带去自习室一件很厚的羽绒服,睡觉的时候严丝合缝地把自己盖起来,以这样的阵仗在考研教室睡了一冬天。

在某一天下午我睡醒过来,发现坐在前排的大河变成了光头。在恍惚中我的心情是好奇的、激动的,要知道在这样单调无聊得令人发疯的考研生活里,有一件新鲜的、意外的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说:大河,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变成了光头?

他转过头缓缓地说:我失恋了。

我感觉自己因为太爱睡觉和背书而错过了什么。

失恋的大河总是丧眉耷眼的,无法笑开颜。

按照我仅有一次的失恋经验推断,这家伙是被人踹了。

我就劝他,我说:离考研也就一个多月了,只要你考上了就能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多年之后你为官一方,开车下乡看到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在洗衣服,一看,呀,这不是你前女友吗?那种感觉多爽啊。所以你现在得好好复习,认真复习,拼命复习。

大河说:你说得对,我得奋斗,我一定得让她后悔。

我满意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过来找我,说:你能不能把刚才意淫的那个画面再跟我说一遍?

我说:我忘了我说什么来着。

他说:就是我怎么怎么牛,我前女友怎么怎么惨那一段。

我说:哦,你现在得好好学习,然后考上北大研究生,进投行当金领,然后潇洒转身创业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有一天你携带巨资去银行存款,一看,呀,那个数钱数得手忙脚乱的营业员不是你前女友吗?那种感觉多爽。所以你现在得好好复习,认真复习,拼命复习。

大河眼神坚定、精神亢奋地走了。

如此循环往复多次,大河的身份已经从政界领袖到商界精英,最后都换到北大校长了。

可是他还是没好。

他还是想要女朋友回心转意。

曾试图讨厌和恨她,却没出息地发现,最想要的还是让她回来。

他的女朋友小秋在北京郊区的某座山上参加为期两周的公司培训,在培训期间跟一个威武雄壮的同事好上了。

他一夜没睡给小秋写了一封情书。

第二天他眼眶乌黑地来到自习室,给我展示了一下他的情书。

情书的内容从他们相识写到了分手之后如何伤心,看这封情书我的脑海中时不时地浮现出河马流着泪的脸,或者一个在灯下一笔一画写字的伤心侧影。

最妙的是,这封情书的每句话都是押韵的。

“我在无眠的夜里想着你的笑颜,无法接受从此你在我生命里消失不见,数九寒冬无一丝暖,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你回到我身边?”

我诚恳地建议他把这些押韵的东西都改掉,一个人如果情真意切怎么还能顾上押韵呢?显得不够真挚。

他坚持不要,他说这封信除了让小秋看到他的心,还可以让小秋看到他的才华。

离考研还有整整三十天的时候,大河从自习室里消失了。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电话也联系不上,发短信也不回。

入冬之后下了好几场雪,下了晚自习我跟朋友们在教学楼门口告别。

昏黄的路灯下大朵大朵的雪花飞舞着,我全身上下除了眼睛没有一个地方暴露在空气中。羽绒服垂到脚踝,帽子外还围着围巾,手塞在毛茸茸的手套里,后背还背着一个沉重的书包。

在我默念着“快点到家,快点到家,到家就不冷了”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该死,要不要接?

我摘了手套从兜里掏出手机。是大河同学。

大河问我:你在哪儿?

我说:你在哪儿?

大河说:小秋真的不要我了。

然后就哭了起来。

我站在大雪纷飞的北京的大街上不知所措。

陷入深爱的人就像入戏太深的观众,旁人看他痴迷,看他投入,看他悲喜不定,看他痛哭流涕,但是旁人不在戏中,难免觉得他有点夸张。

安慰变得很尴尬。

聊了一会儿我才知道原来大河去山上找小秋了,拿着他押韵的情书。

小秋培训所在的那座山,每天早晚只有固定的一班公交车上下一趟。

大河转了好几趟公交车到了山脚下,却没办法上去。他拦了很多出租车,师傅都不愿意在大雪天往山上跑一趟。

最后他掏了几倍的价钱才哄着一个师傅跟他上山。

到了山上后他直奔小秋的培训基地,冲进办公楼找到小秋拽着她就往外走。办公室的人都吓到了,也没有人叫嚷或者阻拦,包括小秋的新男友。

大河把小秋带到楼下,然后冲着整栋办公楼大喊:叶小秋我爱你!叶小秋我爱你!

我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少年站在雪地里,像被掠夺领地和配偶的雄狮,悲愤地朝着对手嘶吼,对爱人告白。身后是雪落深山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叶小秋的新男友终于反应过来追了出来,三个人在楼下对峙。

不像是电视里演的那样俗套,并没有出现男主角和男配角各执女一号的手,逼着她选一个这种情节。

新男友可能对于挖墙脚有点心虚,在这对旧情人面前有点手足无措,他弱弱地跟大河说: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

大河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继续对峙。

这时候叶小秋撒开大河的手,默默地帮他戴上羽绒服的帽子,盖住他新剃的光头。

就在小秋新男友的面前。

大河说这句“就在小秋新男友的面前”的时候,语气里还有点俏皮的小得意。

叶小秋问大河:你冷不冷?

大河听了就很想哭,他本来想反问,你是不是还爱着我。按照他安排好的剧情套路,如果小秋说是,他就觉得圆满了,不管小秋还要不要跟他在一起,他都没有遗憾了。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小秋的新男友先说话了。

小秋新男友说:雪这么大,你今晚也下不了山了,我给你在村里找个住的地方,明早再走吧。

小秋朝新男友点点头。

大河就崩溃了,他真的开始掉眼泪。

他说: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输了。其实我早知道小秋新男友这个人,小秋常常提起他。那男生是中秋节会在家里做一桌子菜请朋友来吃的人,是下雨天给同事们带伞的人。小秋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我问他:失恋为什么会痛苦呢?是因为我还爱着你你却不爱我了,就好像我们出来玩我正在兴头上你却要回家了这种不甘心,还是因为用情太深舍不得对方一个人生活,担心她过不好?

他说: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们在一起也不总是开心,好不容易才能见一面,刚开始总是兴高采烈的,可是把积攒的话说完了再在一起待着就特别无聊。

她身上有很多地方我不喜欢。

她喜欢在大街上亲昵,我不习惯。

她喜欢撒娇问我爱不爱她,我觉得矫情。

她喜欢吃醋,我不爱解释。

但是我为了她,把不喜欢的都改了,把不想做的都做了。

如此全心全意地喜欢。

我挂掉电话后在路灯下叹气。

就好像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彼此追逐,步步镶嵌。然而有一天白子都不见了,她的每一处消失,都是他生活里填不满的空虚。

失恋大概难受在此。

大河就被小秋新男友安排住在了老乡家。

他并没有在第二天就下山,他在老乡家住了差不多一周,从一场雪的开始,住到另一场雪的停止,从不甘心地来的因由,住到一个安心地去的结果。

在这一周里,他终于明白,小秋跟他在一起不会比现在好,他这样一个考研狗,前途晦暗不明。

他回到考研自习室后老老实实地复习了二十多天,最终还是考研失败。

情场失意,赌场也失意,但是大河在我心里活成了一个传奇,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如果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是“家长里短”的肥皂剧,大河的爱情剧本则是一部韩国电影。

每段恋爱都是全情投入的自导自演,每段恋情都可以当故事听。

考研那段时间,除了背书和睡觉之外,我最爱做的就是听大河讲故事,这是我在那段枯燥岁月里最奢侈耗时的享受。

我听过他很多很多故事,高中时为了追“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他一改吊儿郎当的状态发奋学习,月考成绩排名靠前就可以优先挑选座位,他在高三一年坐遍了那女孩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的位置。

大学时他跟一个长相漂亮、性格乖张的女孩谈恋爱,在某次考试中他给自己的狐朋狗友传答案,结果被老师当场发现,教务处把处分告示贴在教学楼门口,女朋友为了他半夜里跑去教学楼撕告示。

跟某一任女朋友去吃酸辣粉,因为找钱数目对不上跟老板娘起了纠纷,女朋友被泼辣的老板娘气得掉眼泪,晚上骑车路过这家店,他怒从心头起,下车把店门口的招牌砸个稀巴烂,到现在老板娘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以上每一个情节都可以放到电影里。

我再也没遇到过像他这么能恋爱的人。他给女生爱情,也给女生爱情故事。

后来,我和小秋偶然在QQ上碰到,我们说到大河,小秋说:被大河这样爱过,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值得。

我们女生都很像绿子,并不是没有被人爱过,但是被爱的程度介于不充分和完全不够之间。

《挪威的森林》里,绿子说,我总是感到饥渴,真想拼着劲得到一次爱。哪怕仅仅一次也好——直到让我说可以了,肚子饱饱的了,多谢您的款待。

他就是我想要多谢款待的那个人。

我说:这样就够了啊。

要知道,有很多女生都没有被别人真正地爱过,仔细地爱过,就匆匆走入了婚姻,习惯了婚姻。

多年之后,当我们成为一个下班需要着急回家给孩子做饭的女人,成为一个在周末为老公洗脏衣袜的女人,成为一个为孩子的学习和升学发愁的女人时,在某个瞬间,想起曾经被人如此热烈而浪漫地爱过,即便有一点不甘心,也觉得刻骨铭心。

向来值得怀念的,是那些真的爱过最后却没有在一起的人。

有人说真正的爱情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而是细水长流的温情,有人说对的爱情会让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这些我都不信。

年少相爱是什么感觉?

一个灵魂,刺的一声,引燃另一个灵魂,明亮炽热地燃烧,或许脆弱短暂,但用力充分。

二十出头时我们身上仿佛有无限的爱意可以奉献于人,在那个时候,爱就是爱,它跟天长地久没有关系,跟结婚生子没有关系,跟吃饭睡觉没有关系,跟美好幸福也没有关系。

甚至,喜欢的那个人愚蠢、轻浮,是个二流货色,也都没有关系。

《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有一段话这样写:黛西远不如他(盖茨比)的梦想——并不是由于她本人的过错,而是由于他的幻梦有巨大的活力。他的幻梦超越了她,超越了一切。他以一种创造性的热情投入了这个幻梦,不断地添枝加叶,用飘来的每一根绚丽的羽毛加以缀饰。再多的激情或活力都赶不上一个人阴凄凄的心里所能集聚的情思。

我们把自己对于另一半的全部美好想象,都赋予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爱他如痴如狂。

那时候,我们爱上的不仅是爱人,还有幻想的爱情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