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岁月只有两种意义
一个许久没人说话的群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条新闻。题目叫作《海淀路小区的清北考研人:住在鸽子笼,一考五六年》。
阿欢在下面回复:看完想起2012年那段时光。
亮亮说:如果他们住的叫鸽子笼,我的屋子只能叫作鹌鹑屋了,哈哈哈哈。
我们这个群是2012年在北大三教510教室的考研群,群里一共九个人。
2012年8月份,我打电话给大哥。
我跟他说,自己还是很想去北大读书,决定考研,请求总部的最后一次资助,需要租房和吃饭。
大哥并不看好我去备考研究生,他说,每年那么多人考北大,凭什么就是你能考上呢?这风险太大,你再耽误一年,工作也不好找。
我说,我都知道的。我一定能考上的。
那段时间真的很煎熬,毕业典礼之后的几天,朋友们纷纷从宿舍搬走,各有归宿。如果你曾毕业过,你就能明白一个不想去工作,没有出国,也没考研的人在那段时间的心理感受,如鱼在岸,特别想找个有水的地方扎下去躲起来。
辅导员给我打电话说党组织关系要转走,我问,我应该转去哪儿?她说,应该转去下一个单位。我说,我没有下一个单位。
考研期间我和朋友住在北大东南门对面的一个筒子楼里面。
楼道里能闻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生火做饭后经年不散的油烟味,顶上的电线覆盖着黑色的尘污,我们住的房间跟大学宿舍一般大小,里面摆放着几件落满尘土的旧家具:两个简易的上下铺床,两张桌子。家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屋顶隐约可见蜘蛛网。
我住进来之后才发现环境比看到的还要恶劣,夏天的时候一开门就能闻到楼道里厕所的臭味,每次经过那个脏乱的厕所都收起眼角的光不想多看一眼,里面一串哗啦啦的水声是打工的女人们在弯着腰洗头。冬天的时候窗户关不上,我们只好用胶带把窗户全部封起来,就这样还透风,半夜被窝不暖和,醒来双脚冰凉。不知道是不是不通风的原因,我身上开始反复地起荨麻疹,晚上痒得睡不着。
看房的时候,房东还问我们,能不能接受这么旧的房子,要不要再看看?
我们俩互相看了一眼,说,能!
我们只想早点开始复习。
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大扫除和消毒,我们俩把蜘蛛都赶到隔壁,把蟑螂都从下水道冲走,没有衣柜,行李就堆在上铺。
第一次看到蟑螂,我抱着脑袋哇哇鼠窜,到后来再看到,就面无表情地抬脚踩死。
住的地方归置好之后,就去北大寻觅上自习的地方,在教室里逛了两圈,迅速认识了几个很有经验的考研前辈,他们是去年甚至前年就在这里考研的,经过他们的指点之后,这一切才算准备好,开始安心复习。
外面是花花世界,考研却仿佛是旷日持久的修行。
每天早上七点多到达三教510教室,晚上十一点回到住的地方睡觉,周而复始,绝无例外。三教是外来考研人员最喜欢去的教学楼,510是其中唯一一个常年不上课的教室,而且没有安装监控,不会用来考试,考研书可以堆在桌子上不用收。
这个教室在楼道的角落里,很小,只能容十余人,我和室友小迟都是对外经贸大学来的,我们又吸引了几个对外经贸大学的考研同学过来,朋友带朋友这么一聚就有十人左右,形成一个团结的集体,守望相助,监督学习。
有一天早上我一进门发现里面坐了个陌生人,心道,不好,抢座位的来了。
这个男生戴一个大红色的耳机,左右印着b字logo(标志),后来被我们称为“2b耳机哥”,2b耳机哥把我们朋友的书扔到讲台桌上,然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她的位置上安静地看书。
我走到他跟前说,大哥,这个位置是我朋友的。
他说,谁来得早这位置就是谁的。
考研人是一个江湖,是江湖就有规矩,这里的规矩是座位谁占了就是谁的,平时偶尔睡过了一上午不来上自习也不打紧,放一堆书在桌子上,抽屉里也塞得满满的,更有椅垫、水壶等生活用品,还有带枕头和毛毯的,像我这样的励志狂魔,还会在桌子上贴字条写上我的理想分数“420=130+135+80+75”,每一个座位都渗透着其主人的风格和习惯,看上去地久天长的。等到教室管理员要求清理,才会有一轮新的抢座位战争。
我吵架是不行的,只能等着其他朋友来,七八个人围着耳机哥又是苦口婆心地劝说,又是冷嘲热讽地逼迫,耳机哥岿然不动。
在我们束手无策的时候,从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拿着水杯的手,把水直接倒在了桌子上,水里还掺着麦片之类的东西,恶心坏了。
抢座之战随即结束,耳机哥败退,收拾东西离开了教室。
我们默默地把桌子擦干净,朋友把书抱回来重新摆放好,虽然战胜,但没有谁特别高兴,都是考研的辛苦人,互相为难罢了。
那只手是X同学伸出来的,X同学是一个温柔冷静的男孩,我们七嘴八舌的时候他站在人群外沉默不语,没想到一出手就是大招。
X同学是我带到这个教室来的。
在我考研复习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中午从三教出来去吃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过去,像我的大学同学X,我马上飞奔追上去叫他下来。
复习生活实在是太无聊、太压抑了,每天超过十小时对着那几本书,一章一章地背,一章一章地做题,再没有别的事可做,此时看见一个只能算得上熟的大学同学,好似见到了亲人一样,更令我好奇的是他已经离开北京去外地工作了,怎么会骑着自行车在北大穿梭。
我们坐在长凳上聊天。
X说,这次来北京是办点事,正好借住在北大一个朋友这里,没想到碰到你。
他问我,你是在这里考研吗?
我说,是啊,很无聊的。
X说,我比你还无聊。
他毕业之后回到老家当公务员,办公室小得多他一张桌子都没地方放,最后只好在科长的办公室加了桌子,科长本身就很闲,他坐在科长旁边比科长还闲,上班就看报纸,连报纸缝的广告都不放过,这样都熬不到下班。
X说,我小时候玩电脑玩不够,我妈总管着我,咬牙考上了大学混到毕业,生平的最大理想就是找个不忙的工作,每天打游戏,所以毕业后爸妈叫我回家,我也没什么犹豫的,没想到一个月就过够了这样的生活。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都在鼓励X同学跟我一起考研。
他从小擅长打游戏,而我从小擅长鼓励别人,最终他放弃了打游戏决定考研,回老家办好了辞职手续,就来了三教510教室。
很多人都说,考研比高考容易,但是考研比高考更孤独,更考验人的心性,尤其是工作后考研。
没有人带你复习,你要自己制订学习计划;没有所谓的学习氛围,你周围每天都有人在放弃;考研场上充满了失意人,他们中有些人已经考了三年还没考上,长期浸泡在书本里的人脸上神情有些呆滞,穿着也是邋里邋遢,看上去一点希望也没有。
朋友都已远走,都在新生活里蒸蒸日上,只有你一个人在时光中止步不前,我们考研人都很有默契地几乎不与外面的朋友们联系。
度过四年浪漫的大学生活,心境早不是十七八岁时那般单纯专注,看书时常常心神不宁,越堕落,越焦虑,恐惧前途无望,容易埋怨自己无用。
这段生活当然是苦的。
一轮复习下来,参考书都被我翻烂了,只好又买了一套新的,书里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数字,意思是这个知识点在哪一年考过,考过几遍,怎么考的。背书背到忍无可忍,只好做点题来让自己休息一下,状态调整好了再去背。
可我同时又觉得每天都很高兴。
我是一个挺喜欢考试的人,因为沉迷于这种感觉: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并且知道怎么做,只需要付出全部的努力就好,简单明了,没那么多迷茫和胡思乱想。
还要感谢有510这帮朋友在身边,不然那段岁月会难熬十倍。在漫长的一百多天里,我们每天都泡在一起,结伴吃饭,回到自习室互相逗乐大声笑,分享零食,毫无保留地给对方解答问题,一个本应该沉闷压抑的考研教室,反而常常充满了欢声笑语。
亮亮是一个说笑话从来不好笑的人,但还是每天绞尽脑汁地给我们讲笑话。他备考的是北大光华,最终调剂到北大软微,跟他一起调剂的是阿欢。阿欢是个女孩,没有住在北大附近,每天坐地铁一小时来上自习,十点半自习结束,再坐一小时地铁回去。
杰是X带来的,也是对外经贸大学的同学,在复习期间最在意的事情是像小窗户一样的六块腹肌,他备考的是清华五道口,成功录取。
X备考的也是五道口,失败,第二年再考,成功录取。
化学姐原是北大化学学院的毕业生,工作五六年后再考北大光华,长得像董洁,人瘦脸还小,是个可人的小美女,可是经常穿拖鞋来自习室,吃得又多,气质离董洁越来越远,离我越来越近。我们经常到学五食堂点香锅吃,一吃吃一盆,她后来考研失败,接受调剂。
室友小迟备考北大汇丰,成功录取,第七名。
还有从河南来北大备考的Z同学,大半夜他给我们打电话说跟楼下卖麻辣烫的打架进了派出所,我们慌慌张张地跑去派出所救他,那时候离考研只有一个月而已,最终他考研失败。
对了,还有2b耳机哥,据说有人最近还在三教看到了他的身影。
我备考的是北大法硕,当我在网上刷出来那个超过分数线很多很多的成绩时,整个人从凳子上一下弹起来。我想把这个消息通知大哥的时候发现手机坏了,怎么打都打不开,跑到隔壁去借手机,站在楼道里说第一句话时就哭起来了。
我流着眼泪跟哥哥说:我还是考上了。
无法评述那段岁月到底值不值得,无法评述那个选择是对还是错。
过去的岁月,只有两种意义,一种是有益,一种是回忆。
有益的事情让人往后的日子都受惠于此,而有些事情,看起来没什么好处,当下的感动、悲恸让人终生难忘,那就会变成回忆。
至于那些记都记不起来的无聊岁月,算是白活。
在鸽子笼里的考研岁月,是有益的,是值得回忆的。
至苦至甜,永生难忘。
北大三教里有一批批前赴后继的考研人,每年都在重复这些破釜沉舟的奋斗故事,除了成功上岸的人之外,有人在失败之后从头再来,也有人放弃回家。当下是否有比考研更明智的选择?或许是有的。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是否后悔,个中得失,有时候连自己都无法确认,更用不着听他人评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