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惧怕成为这样“强硬”的姑娘

不是不想撒娇,是害怕失望。

不是不想撒娇,是缺乏对象。

2014年的2月份,我拉着行李箱坐车去安徽录制《超级演说家》,坐在高铁上我欢欣雀跃。在这趟旅程中,我是无须承担的过客、心情轻松的旁观者、满心期待的异乡人,只要认真体会惊险和惊喜就好,结束之后回学校过“人模人样”的正经生活。

那时候一定没想到后来发生的那些难堪和纠结吧。

到达安徽后被安置在酒店里住了三天才轮到我录制。第一轮录制的选手有六十多位,每天的流程是下午三点左右开始录,一直录到深夜十一点,有时候更晚,第二天上场的选手要等录制结束舞台空了之后上来彩排。

等待的过程只有难以忍耐的孤单焦虑,一直觉得很饿,但是没有食欲。三个夜晚我几乎都在失眠,不知道为什么紧张,但是心跳会忽然加快,手心出汗,自己也很嫌弃自己。

我的人生好像从未遭逢过这么盛大的场合。面对摄像机、灯光,以及活生生的三百位观众和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四位导师,我要是不紧张,我肯定是鬼附身了。

我这辈子的紧张额度好像都用在《超级演说家》的第一轮比赛上了。

紧张不是最难忍的。

最难忍的是,当我自我介绍完了之后,妄图缓解舞台低气压,提到早上来的路上收到的朋友的短信。

朋友说:如果你紧张的话,就把台下的观众都当成一棵一棵萝卜。

结合当下的紧张心情我说:我毕竟无法把观众当萝卜,没有萝卜会动。

导师立刻就接道:你的意思是不要观众跟你互动吗?

如果说之前的焦虑把我所有的思绪都抽成一根细细的紧绷的琴弦,那么这一刻,琴弦终于断了,我的思路上下不接,阵脚全乱,我该怎么回答呢?其实只是随口开一个小小的玩笑,毕竟接下来的演讲内容都是好玩的,经验告诉我一个不自在的人、一个处在紧张情绪中的人是永远无法好笑的,我只是想放松一下。

如果我回答: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显得太。

我也不能回答说,是。因为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根本没想到其他的回答方法。

我张口结舌,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觉得沮丧,这并不是一个顺利的信号。

这就好像生活中你出门前随口跟好朋友开玩笑说哎呀,我今天的发型丑得跟狗一样,他很认真地问你,你的意思是不想跟我一起出去吗?

舞台上的人,怎么可能不期待得到观众的互动回应?这个反问让紧张的我无法回应。

之后演讲的过程完全是机械化的,稿子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观众反应惨淡。直到最后一刻导师才转身,听到砰的一声,我知道自己安全了。这时候就恍恍惚惚地听到有人问我,你做出惊喜的表情是因为你以为三个导师都拍你了吗?

我确实误以为三个导师都拍我了,但是我像一个误以为有人暗恋我的女孩子一样,不好意思承认自作多情。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很少去直接把这种尴尬戳穿。在这舞台上被这样一问,若不承认,大概别人还要说我不够坦荡。

我忘了我是怎么回答的了。

那一刻我内心几乎是放弃了这个比赛。

我发现,原来这件事情这么难,一切都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根本无法料想会有什么情况发生。我不够机智,不够自信,其实是一个很不会说话的人,当不好的境况发生之后,我连表现出足够理智和镇定都不能够。

最后,导师问我,其他两位没有选择你,你有没有恨他们?

然后呢,哭得一塌糊涂的我把撑在胸口的最后一口真气散出来放狠话说: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也许我下一场败走再无力回天,惨淡收场。我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否有那样的实力让人后悔。自尊心不经过大脑的准许自己跳出来,捍卫这样一个不肯服输的我。

下台之后我在电视台的楼道里哭得手脚发软,关掉手机,躲避人群,就坐在楼道里只是哭,哭够了才拍拍身上的土去吃饭。

后来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句“我会让你们后悔的”,包括我的朋友L。

L看到之后专门给我打电话,骂我说你干吗那么死鸭子嘴硬啊,被看破的时候你就不会捂着眼睛跺跺脚说“老师你不要戳破我嘛”?

我说,那怎么回那句“你有没有恨他们”呢?

L说,把你哭着说的那句“我会让你们后悔的”,变成撒娇“我会让你们爱上我的”。

对她我是大写的服气。

羡慕那些身段柔软可以随时求饶求救的姑娘,用自己四两的娇柔就能拨开千斤之重的难题。

可我从小就不会撒娇或示弱。

幼儿园生涯结束的那个夏天的下午,乌云密布、天光尽收,老师把我们叫到走廊上明亮的地方点名,点谁的名字谁就可以升入一年级。全部点完之后暴雨已然倾盆,很多家长都等在走廊尽头,一听“解散”就抱起自己家的小孩撑伞离开。记得某个同学的妈妈问我说,有没有人来接你,没有的话我顺道送你回家。

我坚定地点点头说:有。

等小朋友们都走了之后,我冲进雨里跑步回家。妈妈不会来接我的,雨天正好卖雨伞,她现在肯定在店里忙得团团转。

就在我冲出走廊刚刚跑远时,就听到后面轰隆一声,走廊塌掉了。

我吓得赶紧跑,跑到半路还摔在泥水里,爬起来继续跑。郭德纲红起来的那段时间曾接受采访提到一句话:没伞的孩子你就快点跑。我就想起来发生在幼儿园的这件事,一个人在路上真的会跑得很快,没人背着没人抱,也没人可以撒娇。

到家我就开始发烧,我妈吓坏了,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背后的我,带着我去医院打针。那场雨据说是村里很多年没遇到过的暴雨,院子里的大树都被拔了根。我妈一直数落我,为什么不在学校多等一会儿。

十一岁我就离开了家去城市求学,寄宿在学校,之后人生中许多重要时刻,都是一个人度过。

初中开学的第一天,老师要求全部女生剪短发,我偷偷哭过了之后去理发店剪掉留了好几年的长发,完了才给妈妈打电话说这件事,妈妈说,老师让剪就剪短。

高二时学校搬迁,老师给寄宿的学生放了一天的假搬行李。同寝室的室友或是父母过来帮忙收拾,或是市里的亲戚开车来一趟装走。我望着一摞一摞的书、被子、褥子、洗脸盆,犹豫了很久给我爸爸打电话。

我说,爸,我们要搬校区,我东西好多,你能不能来帮我搬。

我爸为难地说,家里太忙了,你看看能不能慢慢来,多搬几趟。

我知道这种要求会让他为难,“专门乘车来市里一趟为我搬行李”这种事对我来说有些奢侈,但我还是在语气中带了些委屈。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我平静地把东西都分作堆,先搬书。能拿多少拿多少,越过一条马路,穿过一个小区,再走过一座桥,跨过滏阳河,就到了河对面的新校区。

那天骄阳似火,酷暑难耐,搬着很厚很厚的一摞书过桥的时候我接到父亲的电话。他说,如果你实在搬不了,我还是去一趟城里吧。

我说,我搬得了,我搬得了,我已经开始搬了,多跑几趟就能搞定。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马路边上哭了起来,眼泪混着汗水,淌了一脸。我想,我真是不够懂事,居然让他听出了我的委屈。

高三生活,是在一场眼泪中开始的。

高考志愿是自己的选择和决定。

南京大学和南开大学都向我伸出了橄榄枝,爸爸觉得南开好,哥哥觉得南京大学好,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来回踱步,想得头都要掉了,最终我咬咬牙说,去南京大学吧。那个下午天降暴雨,爸爸和我赶到火车站想去石家庄与南京大学签合同,票也买不到,急得他团团转,我说,爸,不然我们不报南京大学了。回到学校,我郑重地把对外经贸大学写入志愿表,打电话给父母兄长说出这个决定时他们觉得很惊讶,我说,我真的想去北京,他们说,你想好了就行。

某次跟王刚老师同录节目,他颇有感慨地说此生最大的心愿之一是参加儿子的大学毕业典礼。

回想起自己大学毕业典礼的那时候,根本没有通知父母,好像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那时候并不是金钱上不允许,而是对从艰难岁月走过来的我们来说,仪式感一点也不重要,不值得浪费车票来让父母见证。研究生毕业典礼的当天大哥来北京出差,我打电话问他我毕业典礼你要不要来,他开玩笑说,已经毕业一次了怎么还没习惯呢!

我确实是已经长大了,已经习惯了不撒娇、不求助,凡事自己决定、自己争取,受伤时绝不倾诉,自己疗伤治愈。

终于长成了那种“独立自主”的姑娘,成了那种“没有温柔,唯独浑身英勇”的姑娘,连谈恋爱都会想着少给对方添麻烦。

很多事情小时候没有掌握,长大了再去学习就很困难,撒娇是其中之一。人生有许多撒娇就能解决问题的时刻,我们都选择了“撂狠话”或者“装没事”。

不撒娇,是怕失望,怕让对方为难,怕自己无法抵挡温情而防备崩坏。所以内心破碎的时候还能站得直挺挺的,说我能行,我能还击这个世界,你们谁也不用照顾我,担心我。病了可以自己给自己煮粥喝,可以自己修水管,雨天也不必在屋檐下等谁送伞。

而更多的时候不撒娇,是身后无人,是没有一个寻求庇护的对象。

我听过的对“不爱撒娇的人”最严重的诅咒是:不会有人爱你的。

《书剑恩仇录》是金庸的第一本小说,也是我读过的第一本金庸的小说,当年是从哥哥那里偷来看的,因为太喜欢霍青桐,就用笔画出来描写霍青桐的全部语句,其中有一段是陈家洛的内心戏,他把霍青桐和香香公主两个姑娘放在一起比较,说一个可敬可感,一个可亲可爱。对霍青桐是敬多于爱,甚至有点怕,跟香香公主在一起则只有欢喜。

他爱的是香香公主,或者说是更爱香香公主。他还反问自己,难道是不喜欢霍青桐太能干吗?

翠羽黄衫的霍青桐,见识谋略不输书中的任何一个男人,内心之坚忍也不输于任何一个男人,受伤吐血被冤枉,她都不吭一声。

她没有得到许多的呵护和宠爱,但霍青桐就是霍青桐,没办法想象她成为其他任何人。

有人说“撒娇的女人最好命”,可能吧。

只不过泅渡人生,各有其凭。

一个嘴硬的人,自身就是自身最大的依仗,在每一个不撒娇也不示弱的关头,都要靠自己火力全开地冲、硬碰硬地扛,最终练就一身钢筋铁骨,风雨无惧。

我不惧怕成为这样“强硬”的姑娘:敢争取也敢放弃,耐得住苦也耐得住寂寞,不理会打量的目光和讥笑,也不害怕与人为敌,难过的时候就回家放肆哭,出来还是一个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女强人”。

原谅我们不是会撒娇的女生,只会成为越来越强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