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见:贴标签逻辑
看看下一页的照片,花30秒全身心投入去想象这张照片的意义。你会怎么描述照片里的人?这张照片是在何时何地拍摄的?他的感受是什么?他有什么喜好或想法?
你对他产生一点儿想法了吗?那么,让我来揭示这张照片的原始标题吧。这张照片由英国摄影师瑟斯顿·霍普金斯于1951年拍摄,标题是“埃姆里斯·琼斯,矿工,威尔士国家剧院首席男高音”。

这个标题让很多人感到吃惊。理由很简单:绝大多数人对于他人都存有假定与偏见。我们很容易产生刻板印象,依照第一印象仓促做出判断,尽管我们对别人的生活所知甚少,我们还是会随便地把先入为主的想法套用在别人身上。我们会做出老掉牙的联想,举例来说,矿工“没有文化”,对冲基金经理人高傲自私,或犹太人爱钱如命(这个偏见流传了500多年之久)。我们经常用一些集体性的标签贴在别人身上,因而磨灭了他们的个性,例如“草莓族”“富二代”“基本教义派”“宅男”。这些标签倾向于贬低他人,把对方放在一个方便定义的小框框里,使他们的人性与独特性,以及隐藏在外表背后的个人故事难以被人理解。
这种刻板印象的结果,就导致我们经常对他人有错误的判断。我们以澳大利亚小说家妮基·格默尔为例,她回想自己在伦敦某个停车场的遭遇。
我想,我们全都有因为缺乏同理心而产生罪恶感的时候。我有。我感到惭愧……那是在5年前的伦敦,当时是12月,下午三点,天空罩下一层黑幕。天晚了,变冷了。不高兴?喔,是啊。一名阿拉伯人朝我走来,蓄胡,穿着长袍。报纸杂志不断地警告“基地”组织计划在圣诞节发动恐怖攻击,目标对准了来英国度过圣诞节的游客。我就直说吧,当我看见这个人时,我心里头确实是有点顾忌的。我整个人变得畏首畏尾,甚至一度怒视对方。“你需要我的停车票吗,女士?”“你说什么?”“我上面还有几个钟头没用完,但我现在要走了。请你收下。”嗯,我被他和善的举动吓坏了。我看着这个好人的脸,这回我的态度非常适当。我看到的不是贴有偏见标签的人,而是一个流露出慷慨与友善的人。3
想一想,你有多少次在判断他人时犯下明显的错误,只因为你用偏见与刻板印象的扭曲透镜看人。过去,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整天疯癫地自言自语,捡人家的烟屁股来抽,我从没想过我跟这样的人会产生交集。但有一天,我跟他说话(他名叫艾伦·休曼),发现他曾就读牛津大学哲学系,我们因为拥有共同的兴趣——尼采、马克思与意式辣香肠比萨——而成为朋友。4我有数年的时间带着无视的眼光直接从他身旁走过,而未能早点跟他建立友谊。我还有更多的例子可说,足足可以写满这一页。
一些受欢迎的心理学书籍,例如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的《眨眼之间:不假思索的判断力》(Blink:The Power of Thinking Without Thinking),认为我们其实非常善于对他人做出迅速判断,例如我们在快速约会时判断跟刚认识两分钟的人是否相合,因此我们应该更信任自己的直觉。但我们的直觉很容易受到社会与文化的假定影响。格拉德威尔坦承,“我们的潜意识可能与我们实际表达的价值观格格不入”。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白人常说他们对黑人没有偏见,但实际上不是如此: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各种工作的白人雇主总是会刁难黑人应征者。5
或许,最阴险的刻板印象是政治意识形态的产物。无论在非洲、印度还是澳大利亚,“文明的”白人都比“野蛮的”非白人优越,大英帝国就是建立在这个殖民主义观念之上。纳粹建立了“次人类”这个种族类别,并且将犹太人与吉卜赛人归到这个类别里,实在令人发指。刻板印象依然是当代政治的主要元素。在澳大利亚,各党派的政治人物经常把寻求庇护的人称为“非法移民”,完全无视澳大利亚难民委员会与联合国指出这是个不精确的词汇,因为寻求庇护者跟非法移民毫无关联。根据澳大利亚政治语言专家唐·沃森的说法,政治人物使用像“非法移民”这些词汇,是为了贬低寻求庇护者与难民在民众眼中的地位:
如果你想剥夺难民的公民权,让民众认为他们没有权利,那么就不断地称他们是“非法移民”。如果进到你的脑子的第一件事是某种偏见,那么除非你把那些陈腔滥调移除,否则你的脑子再也装不进其他的东西了。所以,如果一直有人在你耳边说这些人是“非法移民”,那么这一定会让你把难民当成非法移民。这也会让你无法产生任何同理心,人们也不会想象自己的家人或许有天会成为寻求庇护者。6
所有刻板印象都有一个共同点,无论它是政治、宗教、民族主义还是其他力量的产物,那就是它会磨灭人性,去除个别性,使我们不去注视对方的眼睛,不想知道对方的名字。结果是创造了一个同理心难以穿透的冷漠文化。
遗憾的是,我们无法像关掉灯的开关一样把偏见与假定的开关关掉,因为它们已经深深根植在我们个人的心理历史中。但我们还是可以削弱它们对我们的影响,这个主题我会在讨论如何进行同理心想象的跳跃时再做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