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达尔文:演化显示合作与竞争一样重要

1902年,既是无政府主义的革命分子,也是著名科学家的彼得·克鲁泡特金写了一本《互助论》(Mutual Aid:A Factor of Evolution)。他反对正统的达尔文物竞天择的观念,主张在演化过程中,合作互助与竞争一样重要。绝大多数的动物,从蚂蚁到鹈鹕,从土拨鼠到人类,都显示出合作的倾向,会分享食物、保护彼此免受掠食者的攻击,因此能够存续与繁衍后代。举例来说,野马与麝香牛会以幼兽为中心围成一个圆圈,以防止野狼攻击。20

当《互助论》出版时,克鲁泡特金被大家当成怪胎,因为他的思想比他的时代超前了一个世纪。今日,他的观点已成为演化生物学的主流,许多演化生物学者相信,同理心是理解动物合作行为的关键。主张此说的不乏知名学者,如荷兰灵长类动物学家弗兰斯·德瓦尔,他曾被《时代周刊》(Time)票选为世界100位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一名黑猩猩研究专家何以能获得如此高的赞誉?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他的研究成果使传统的霍布斯与达尔文人性观完全改观。他发现,对许多动物来说,如大猩猩、黑猩猩、大象、海豚,同理心是一种天赋,人类更是如此。德瓦尔提醒我们,人是有同理心的动物,他为了证明这件事所做的努力,全世界恐怕无人出其右。

我问德瓦尔,为什么他对同理心的演化这么有兴趣?“没有人否认人类是好斗的。事实上,我认为人类是最好斗的灵长类动物。”他对我说。21尽管如此,他认为我们也要当心,不应该把人类简化成会杀人的猿猴。“我们被灌输太多的荒谬思想,例如人天生好斗,注定自相残杀。”他说道。德瓦尔指出我们的基因与爱好和平、类似嬉皮的倭黑猩猩非常接近,倭黑猩猩比其他灵长类动物如黑猩猩更具有同理心。德瓦尔说:“同理心是我们的第二天性,如果有人想去除自己的同理心,我们会认为这个人相当危险,或者精神有问题。”22

德瓦尔认为,同理心对人类来说是极为基本的东西,而且鲍尔比与皮亚杰的心理学研究都证明同理心在人类幼年时就开始发展,因此不可能在人类与猿猴在世系上分离之后,才在人类身上出现。人类与猿猴有着共同的祖先,我们可以研究我们的灵长类亲戚,从中学习人类漫长的演化历史。

德瓦尔向我解释,其他物种的同理心证据非常多。“20世纪90年代以来,其他学者以及我的小组已进行了许多研究,我很难在此一一加以详述。我们观察黑猩猩进行的所谓的安慰行为,竟多达数千例。只要群体中有黑猩猩感到悲伤,也许在打斗时败下阵,也许从树上掉下,也许遇到了蛇,其他黑猩猩就会过来安慰它。它们会拥抱悲伤的黑猩猩,或试着亲吻与理毛来让它恢复平静。”这种情感的感受力正是灵长类学家黛安·福塞所观察到的,她曾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在中非维龙加山脉的雾蒙蒙的雨林里,与大猩猩一起生活了13年,她在大猩猩身上发现这种能力。

但是,我们如何确定这些反应真的源自同理心,而非其他情感?德瓦尔对此毫不怀疑,他认为这是同理心的作用。他提出一则故事作为例证:英国特怀克罗斯动物园里有一只名叫库妮的倭黑猩猩。一天,库妮发现一只鸟撞上它的玻璃围栏,鸟因此受了伤。库妮把鸟带到树上,想让鸟自由,它在把鸟丢出栅栏之前,还刻意地张开鸟的双翼。然而这只鸟没办法飞,库妮于是守着这只鸟直到天黑,直到鸟终于顺利飞走为止。对德瓦尔来说,这是个完美的证明,显示倭黑猩猩确实有站在其他生物角度思考的能力。“在看过鸟儿飞翔无数次之后,库妮似乎察觉到怎么做对鸟是好的,我们因此看见倭黑猩猩表现出斯密说的那句话,‘想象自己是那个受苦的人’。”23

德瓦尔也跟我提到,他最新的实验显示同理心能驱动利他的行为。他把两只卷尾猴放在一起。其中一只需要用小塑料代币与研究人员交换东西。实验关键的部分来了,德瓦尔给卷尾猴两枚颜色不同的代币,而这两枚代币分别代表不同的意思:其中一枚代表“自私”,另一枚代表“具有社会倾向”。如果负责交换的猴子捡起自私的代币,并且将代币还给德瓦尔,那么这只猴子将可获得一颗苹果,但它的搭档什么也得不到,而具有社会倾向的代币则能让两只猴子都有苹果吃。逐渐地,猴子选择具有社会倾向的代币次数越来越多,显示它们确实关心彼此的福祉。德瓦尔解释说,猴子这么做,不是因为害怕可能的后果,因为研究人员发现最具支配性的猴子,也就是猴群中最无惧的猴子,实际上也是最慷慨的猴子。

这项实验与早期一场极为著名的证明动物同理心的实验非常类似。1964年,精神科医生朱尔斯·马瑟曼提出报告说,如果拉扯链子可以获得食物,但同时也会让同伴遭到电击,那么恒河猴就会拒绝拉扯链子。有一只猴子因为看见另一只猴子遭到电击,而拒绝拉扯链子达12天之久,实际上已经等同于宁可饿死,也不愿让同伴遭受伤害。24

德瓦尔研究灵长类动物数十年,他认为人类发展出同理心,理由可能有两个。首先,为了确保我们能回应子女的需要:如果母亲无法对孩子由于饥饿而啼哭做出适当的反应,那么婴儿的生命可能陷入危险。德瓦尔说:“哺乳类动物在1.8亿年的演化过程中,母亲能响应子女要求的哺乳类动物,要比母亲表现出冷淡与疏离的哺乳类动物,更有机会存活。”其次,也呼应了克鲁泡特金的说法,互助有利于个人与团体的存续。举例来说,在艰苦的原始环境中,同理心使人类彼此合作,确保团体内的每一个人都有东西可吃。“有效的合作必须以情感与目标一致为前提。”德瓦尔表示。25他认为在演化过程中,合作是促使物种成功存续的重要因素,而他的这个想法也获得其他说法的支持。有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合作也存在于细胞的层次上。最初的细菌有些会构成线形,在每条线上的某些细胞会自行死亡以供应氮给相邻的细胞。26

德瓦尔并不就此满足,他不希望自己的发现只发表在学院的学术期刊上。他的前辈克鲁泡特金认为,社会应该在更强调共同性与合作的基础上建立起来,才能反映人性中的合作倾向。德瓦尔也这么认为。他相信自己的研究成果的内涵,可以让他设计出使人类欣欣向荣的社会模式:

我无法忍受美国保守派以生物学为根据而提出的各种说法。他们只是拿生物学作为自己政策的托词,认为既然自然界是以“适者生存”为基础,那么我们的社会就应该以自私与竞争为中心。这些人其实是用自己的私心来解读大自然,我认为我必须指出这些人的错误。自然界有许多动物仰赖合作才得以生存,我们人类尤其是仰赖远祖的彼此依靠才得以存续至今。同理心与连带感是我们的天性,因此我们的社会也应该反映人性的这一点。

根据德瓦尔的观点,自由市场经济显然也不是“自然的”。他表示,“你需要把同理心从人的天性中除去,才有可能做到极端资本主义的立场。”27德瓦尔也相信,同理心能侵蚀掉我们的暴力与种族主义文化,而且能扩展我们道德关注的疆界。“同理心是人类库房里的一项武器,可以解除我们身上的仇外诅咒,”德瓦尔说,“如果我们能把其他大陆的居民视为我们的一部分,大家一起过着互惠与具有同理心的生活,我们将能培养——而非破坏——我们本性中固有的东西。”28

德瓦尔的研究是一种典范转移。在17世纪,伽利略证明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太阳与其他行星并未绕着我们居住的地球转,他的说法震惊了欧洲社会。德瓦尔的说法也具有同样的革命作用:人性不只是绕着自利转。同理心才是我们本性的核心。具有同理心的人已经在地球上漫游了数十万年。我们的任务是创造一个能协助——而非阻碍——同理心自我发展的世界。